漫步今日上海，人們常有欣喜的體會——城市空間綿綿地化身為藝術的源泉和媒介，藝術也悄然地介入城市空間的轉變與運營。上海作為國內城市更新的先行者，在轉型發展中不斷沉積藝術的新質土壤，衍生出大眾藝術與城市更新雙向賦能的上海范式，諸如“創意產業園區”“建筑可閱讀”“城市空間藝術季”等等。

　　一位城市更新領域的學者，對此卻頗有撫今追昔的感慨：“要知道，在1998年的上海，倉庫和藝術還有創意的結合，基本上聽都沒聽說過。”她彼時任職于城市規劃管理部門，在蘇州河邊一棟“脫產”待拆的老屋中，遇見入駐不久的創意藝術工作室。室內空間新舊并存，在今日看來仿佛預言著上海城市面貌的潛在格調。得知來訪者身份后，在場的藝術家急切地表達了此類產業歷史建筑的多元價值和再生路徑，希望不要拆除。

　　建筑被保留了下來。到了千禧年后的第一個十年間，上海市區已有眾多存量的工業用房和廠區開始向現代服務業轉型。一批藝術圈的“能人”自發入駐，提升空間品位，促進招商和運營，同時也促進了藝術的產業化發展，如鋼廠轉變為“紅坊”城市藝術雕塑中心、紡織廠轉變為M50藝術園區等。這些園區提供了廣闊的新舞臺，吸引更多藝術工作者前來發展?，F代傳媒方式特別是互聯網，又恰恰在同期興起，洶涌地推動著藝術、創意與信息服務、研發設計融合，鋪展了城市的藝術底色。

　　城市濱水區和歷史風貌區的許多特色空間，也由此成體系地得以保存并迎來新生與新貌，諸如蘇州河邊的老倉庫，黃浦江畔的老碼頭，小馬路上的田子坊、同樂坊等等，都匯入藝術“活水”，置換新穎業態，避免了盲目拆除。

　　之后，中國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更進一步在發展理念和總體格局的層次，深遠影響上海城市空間品質，推動藝術與城市的交融衍變。

　　上海世博會以“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為主題，于世博會歷史上首次在中心城區舉辦，還首創性地設置了城市最佳實踐區，展示全球案例。這些案例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乃至位于不同的氣候環境，但幾乎所有案例都呈現出公共服務與藝術格調的融合。當時國內對于城市化的認識尚聚焦于高速增長，如今回顧，已然清晰領會到其中的城市更新議題。

　　上海世博會閉幕后，最佳實踐區被完整保留，轉型為集創意設計、交流展示、產品體驗等功能的街區，在新質藝術的氛圍中，延續和承載“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的愿景。在世博園之外，上海還通過持續性系統性的產業重構和空間整合，逐步形成了具有示范效應的超大城市公共空間體系，并在擴大規模的同時大幅度提升了公共空間的貫通度，為城市藝術開辟出更廣闊通暢的生長環境。由此，上海以公共空間為“經脈”，以藝術要素為“紅細胞”，促進資源在城市空間的宏觀、中觀、微觀層次之間流動代謝，擴大城市更新的“工具箱”“成果庫”。

　　例如徐匯濱江實施“雙A”（Art+AI）戰略，匯聚當代藝術氛圍和前沿信息技術產業，推動11.4公里沿江“銹帶”的轉型升級；在近代歷史城區地塊中，愚園路長寧段定位“藝術愚園”，吸引一批“流量首店”導入歷史街區，創建打通線上線下用戶的“跨界生活美學體驗街區”業態。這樣的“雙A水岸”和“藝術街區”是“城市公共空間貫通”“15分鐘生活圈”等人民城市的規劃理念在城市更新中的優雅呈現。

　　前段時間在復興島上呈現的二次元藝術“痛島”，更是直接連通了線上線下的雙重公共空間，打通雙重運營，聯動雙重更新。這再次提示著，新質生產力浪潮，尤其互聯網的創新迭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城市空間和藝術創作的融合，這是當前城市更新一個重大的時代背景。在早期的Web1.0互聯網中，用戶只能被動地瀏覽線上平臺發布的文本、圖片以及簡單的視頻，只作為內容的消費者。在Web2.0時代，用戶不僅“可讀”而且“可寫”，疊加網絡自媒體模式和移動互聯網技術普及，催生“數字原生藝術”和“用戶生成內容”（User-Generated Content，UGC）模式。

　　UGC模式推動傳統藝術形式與街區運營發生新質反應。例如，電影《愛情神話》、電視劇《繁花》播出后，引發自媒體上大量轉發和周邊內容創作，并帶動了相應的街區物理空間中的流量。在外灘、南京路等“名片街區”之外，延慶路、黃河路、進賢路、桃江路等小馬路，也從原先大隱于市的“對象”晉升為膾炙人口的“形象”，同名原著小說中未登上熒屏的一些場所，也“愛屋及烏”地增補進入公眾的上海印象。

　　UGC模式還被直接運用在城市物理空間運營中。例如，由華亭伊勢丹百貨大樓改造而成的“TX淮海丨年輕力中心”，推行“以展營商”策略，引導入駐的商鋪用戶持續創作各自的藝術化展陳內容，實現線下百貨商店從“物品消費”到“內容消費”的蛻變，進而再構建線上的內容社群，增加顧客黏度。

　　互聯網的模式迭代也不僅是客觀的工具技術升級，而同樣有藝術思維的啟示，即充分關注和運用“人”的主觀心理感受，釋放用戶能動性，極大豐富和促進了線上內容創作和業態創新。不妨再從Web1.0的單調，聯想到一些城市規劃領域被詬病的“千城一面”“千街一面”問題，便會發現其中也存在類似的深層次思維方式原因。

　　從互聯網的模式迭代，又可以暢想城市空間運營的新質藝術生態。其一，公眾已不只是“城市1.0”中的“讀者”，還是“城市2.0”中的“作者”乃至“編者”；其二，互聯網與城市生活的持續深化融合，引發城市空間的“泛在”，城市形象生成、組合與感受的方式發生深刻變革；其三，當前互聯網已處在Web2.0向Web3.0演進的歷史節點，城市的數字生產力底座有望向更高階的人本、可信、價值、智能、全息互聯網創新進展，已出現“量子城市”的“城市3.0”暢想及其“數字孿生-數字原生-虛實相生”的創建路徑推演。

　　城市生活常新長青，新質藝術方興未艾。

　　（作者為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